一开始还有点埋怨纪瑾珩言而无信,但是随着车子发动,离刑场越来越近,李超反而看开了,像纪长官这样的特权人物,肯定忙着抓间谍呢,把他忘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唉!
知道自己的死是板上钉钉的事后,李超的心情反而像他自己的名字一样,超脱了。
去他娘的,老子不在乎了!
想想自己这辈子,钱财有过名利有过,但也如过眼烟云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
还好,自己是给他老李家留了后的,香火没断。
可惜啊,死前不能再见老婆孩子一面。
但不见也好,那婆娘咋咋呼呼的,到时候又要揪他耳朵,罚他跪搓衣板。当年本来想娶个上海小女人,结果娶回家才发现是只母老虎。
不过自己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。
下辈子绝对不在外面包二奶了,一定好好对她。
下辈子也再不做生意了,安安分分呆在老家种田。
李超难过地抹了抹眼角的泪花。
这时车子猛地一个急刹,害他差点戳到眼睛。
李超戴着头套,手脚被绑住了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车子停了下来,周围传来不同人痛苦的闷哼——有人在杀人。
忽然,有人掐住了他的胳膊。
他心里一咯噔。
那个人说:“别说话,跟我来。”
李超已经被摆弄出经验了,这时候大呼小叫就等于自寻死路,他赶紧点头,乖乖跟着胳膊上的力道下了车,随即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。
“清理一下,别露馅,别用枪。”
“你先带他往东开,有人接应。”
“你们也赶快,前面的车发现不对就会折回来。”
李超发现这是一伙人,似乎救的还不止他一个。
接着他又被推上了车。
车不知开了多久,有人给他开了车门,然后他又被扯下来,手脚的绳子也被解开了。
“李超。”
李超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,不过他就是一个普通人,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力,所以一时没想起是谁。
那人看着他的傻样就很不耐烦,道:“啧,你傻啊,自己把头套摘了,等着我帮你摘?”
李超被一提醒,连忙摘下头套,顿时瞪大眼睛。
“杨子?怎么是你?!”
杨子:“怎么不能是我?”
李超:“杜先生派你来的?”
“想多了,你能有那么大的排面么。”
听到这话,李超稍稍放下心,他还以为杜先生派杨子来杀他了。
杨子做事一贯干脆利落,掏出了几样东西直接交代李超:“是纪瑾珩纪长官兑现当初的诺言,派我来救你,别的你不该知道的也别问了。”他把一只信封和一串钥匙递给李超,“纪长官饶你不死,还给你东山再起的机会,这个信封里的几间铺子、房契和支票就是借你的启动资金。别激动,要还的。”
李超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,脑袋嗡嗡的,颤巍巍地伸手接过信封和钥匙。
杨子接下去说:“从今往后,你不能再用李超这个名字,改名谭谦佑,也不能再回上海租界,就待在南京。
每个月要把做生意一半的利润汇到这个账户上,而且必须全部兑换成美金。
你也别想耍花招,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纪长官的监视中。”
杨子顿了顿,“你放心,你的老婆孩子小叔子,纪老板都帮你接走安顿在安全的地方了,他们过得很好,纪长官一向宽厚待人,不会亏待他们的。”
李超又接过那张记着国际银行账户的纸条,心再次沉下去了几分。
杨子以示鼓励地拍了拍李超的肩,最后交代了一样东西,是枚硬硬的圆币,被包裹在了一方手帕里。
李超常年和钱打交道,一摸就知道是什么,然而他打开布包,当即愣住了。
“我们就不送你了,自己想办法回去吧。”
杨子扔下发呆的李超,不再多说什么,手一挥示意几个一起来的兄弟撤了。
而此时,李超的心情可以说复杂到无以复加。
因为那手帕里躺着一枚银元——一枚正反两面都是人像的银元!
李超终于后知后觉。
原来,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里。
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眩晕,仿佛浑身血液都抽离了身体,突然毫无征兆地躺倒在地,头脑里一片混沌,木了两秒,倏地失声痛哭起来。
多少个日夜,他像从高处跌到泥潭里,又被给予了希望,接着再被摁回泥潭……反反复复,令他身心俱疲。
可是,这一切折磨、恐惧尽头的结局却是光明的。
纪瑾珩像是玩弄一只蚂蚁一样玩弄他。
李超的心里矛盾万分,他知道自己心底憋屈得仿佛要爆炸,却也真实地感激着纪瑾珩。
李超死死捏着那枚当初决定他命运的银元,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悟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