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,老家昌黎的。”
“昌黎啊,好地方。”纪瑾珩顺口道。
男人挤鞋油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才继续动作,“以前确实是块好地方,现在还是不是可就不晓得喽。”
他这话的讽刺意味十足,因为自从去年年底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成立之后,昌黎就沦为日本人控制下的伪政府辖区了,现在那里已经成了日本人的地盘,中国人必然是会遭到剥削的。
不过纪瑾珩知道,昌黎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,是有些特别的。
他道:“可是我怎么听说,昌黎现在比以前还要繁华,人人手里都不缺钞票了?”
纪瑾珩的鞋面被擦得锃光新,男人的手艺很好,他示意纪瑾珩换一只脚,嘴上却不回应纪瑾珩的话,而是称赞道:“客人这鞋的皮子真好,您才是不缺钞票哩。”
纪瑾珩把凉茶放在一边,淡淡扫过男人,“这皮子和您的真丝褂子比起来也不值几个钱,不过就是和军靴用的一样的皮子罢了。”
对方不会不明白纪瑾珩话里的几层意思,当下便愣怔了,捏着擦鞋的布条紧盯着纪瑾珩,仿佛纪瑾珩只要有任何危险动作,藏身于街巷缝隙中的人就会扑上来,包围他。
男人压低声音,“你是那方面的?过来缉私?”
“我确实是那方面的。”纪瑾珩并不打算隐瞒,耸了耸肩,“不过别误会,我是来做生意的。”
男人仍是有些警惕。
纪瑾珩左右看看,“你们谈事情的地方呢?不会就这么露天谈吧?”
也许是纪瑾珩从始自终都表现得十分自然,并不容易让人起戒心,男人略一考虑,余光逡巡周遭后,说:“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纪瑾珩进了里室,这是一间密闭性很高,透光性很差的小屋子,只有一扇一掌见宽的小窗,仅用来排气通风。
男人点灯的时候,纪瑾珩毫不客气地落了座,“老板怎么称呼?”
昏黄的煤油灯亮了起来,与此同时也照亮了各处灰暗萎靡的角落。
对方甩灭火柴,一改室外的热情,“张四。你呢?”
“姓贺。”
大家都没带着诚意,彼此也就都不会计较了。
张四顺着说:“贺先生是第一次来吧,想进什么货?”
“你有什么货?”
“食糖和人造丝。”张四直截了当。
对方正警惕着,纪瑾珩反而轻轻松松,他挑眉,“大连、营口,还是葫芦岛来的?”
话音刚落,张四目光一紧,看他时眼神里的探究又多了几分,这人看来是知道点东西的,华北走私日本浪人占了大头,走私货通水路的大道确实是从大连、营口还有葫芦岛,用小汽船装运货物到北戴河、秦皇岛、滦河口三处,上岸后再用汽车运往留守营或者昌黎车站,这时会有散户接货,大部分则转送华北最大的工商业都市天津,接着分销各地。
张四本人就是在昌黎有点门路,接了货再拿到南京来卖。
但他嘴上却说:“这我不晓得,我们只晓得从上家手里拿货散货,其他的事情我可管不着。”然后他有点不耐烦了,“你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纪瑾珩见人没了耐心,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东西扔到桌上,“向你打听点事。”
看到那叠子美钞落在桌上,张四只一眼就立马把钱拢了过去,数了数,喜上眉梢,警惕心顿时抛到九霄云外,耐心也好得不得了。
“您想问什么事?”
纪瑾珩懒得看这种货色的嘴脸,直接问:“你们这里,有什么人是做这个生意的?”说着,他露出了一截勃朗宁的枪身。
张四看得真真切切,半天说不出话。
枪到底是能唬住大部分人的,他把手蜷进口袋里摸了摸还没捂热的钱,谨慎地问:“像贺先生这号人物,这种东西不是要多少有多少,怎么还跑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来买私货?”
“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了。”
听出了纪瑾珩语气不善,张四不敢马虎,“就两个,是俩兄弟,一个叫王庆,一个叫王兴群。进货找王庆,销货找王兴群,不过不巧,这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回金马沟了,您要有意思我可以帮您联系他们。”
纪瑾珩当即抓住关键点,“帮我联系?你跟他们很熟?”
“这俩人可是金马沟最早一批'做买卖'的,'买卖'做大了,在这片混的谁不晓得他们的名号,您打听打听。”
“为什么说'进货找王庆,销货找王兴群'?”纪瑾珩又问。
张四解释道:“他俩一个物色下家,一个联系上家,这都不是什么秘密。您晓得,”他故作正经地蹙起几根稀疏的眉,抬手比了个枪的手势,“这种家伙什一般都是有固定卖家和买家的,有些还要提前预订,和下边联系好,上边才敢有人接,不然这种东西卖给谁去?他们那种生意可比我们要危险多了,屯久了一被发现那肯定挨枪子儿啊。”
纪瑾珩指尖轻点着布满裂痕的木头方桌,“你说王庆也好几天没回来了?”
“对,是王兴群先失踪,过了没两天,王庆一夜之间也消失了,估计是被哪个对头给弄了也说不准。”
“王兴群是哪天失踪的?”
张四转了圈眼珠,装迷糊地抓了抓没几根毛的脑袋,同时朝对面暗示,“这……人都失踪好几天了,我这一时半会儿的哪想得起啊……”
又是一叠美钞,“现在想得起吗?”
“16号!”张四堆起了一脸的褶子,笑的表情在煤油灯下平添了几分狰狞,他更加积极,“从那天起就没再见过他了。那扒皮总喜欢蹭我凉茶喝,每天都来,就是从那天开始再没来过。”
纪瑾珩问得更细,他觉得马上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线索了,“他失踪前去过什么地方,或者有什么常去的地方?”
“那家伙喜欢玩儿女人,没别的爱好,有了几个臭钱全砸在那些个漂亮女人身上了,秦淮河那片他常光顾的,失踪前就爱去溪桥街的一家妓馆,好像叫云公馆……应该没记错,对,就是这个名字!”
溪桥街云公馆,极有可能就是这儿,纪瑾珩暗暗记下这处地点,随后抬眼直视张四。
对上这双眼睛,一瞬间,张四只觉后背发凉,头皮发麻。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,明明很好看,但他却不敢看,他形容不出来,只觉得太冷了太阴森了。要逃。
公文包里,纪瑾珩的食指已经扣住了扳机,但他还是迟迟没有动手,对面的人是个贪财、平庸且丑陋的走私犯,一枪打死才是最保险的,他应该这么做。纪瑾珩的目光毫无波澜。
张四仿佛也感觉到了,狭小的空间里他几乎喘不过气,憋出了一头热汗。
……
半晌后,重金属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响,纪瑾珩扔了根金条过去,淡淡道:“能明白?”
“能,能!”张四连连点头,表示江湖规矩他非常懂,“您放心的,绝不多嘴半个字!”
纪瑾珩起身就走,张四跟送财神爷一般,“多谢爷!您慢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