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话似云似雾,朦朦胧胧,安若行不敢细究其中的深意。可如此对君王不敬的话,他竟未升起丝毫的愤怒与不快,不等他追问女子为何这般开口,就见人已然与他错身离去。夹带着冷风的黑夜里,他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般。
他更未料到,不过短短时日,天下分崩离析,战火四起。也就是那时,他才明白当日女子话里的深意,可惜在他征集群雄,平定四海的生涯里,任他无论如何,都找寻不到那抹身影了。
这都是后话。
且说龙脉一事。自古君王传承,朝代更替是常有之事,但一个朝代可以绵延多久,一个姓氏可以尊贵到何时,与盘卧在这片土地上的龙脉息息相关。朝代新起,龙脉生机初显,若遇着贤明的君王,龙脉生长强盛,反哺可佑朝代渡过风雨百年,若君王失德,龙脉则会慢慢丧失生机。等到龙脉生机断绝之时,便是江山飘摇,群雄争霸之际。如此循环往复,方为历史。
历代王城的建立,都不会与龙脉相离太远。卜卦风水是万仙都传承,自然红药可以轻而易举的找到龙脉居处。王城外有群山耸立,延绵百里有余,其上四季树木常绿,少毒虫猛兽。远眺山脉走势舒缓,山体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下。攀其峰顶,可在日月更替,晨起之时,见紫色云雾升腾,有东去之兆。
那便是长玥的龙脉居处。
……
日月交替,曙光来临之际,红药立于群峰顶尖,朝四周望去。只见伴随着朦胧紫色的云雾的升起,群山连绵处一条若隐若现的虚影闪现,那身影浮动着,头似驼,角似鹿,眼似兔,耳似牛,项似蛇,腹似蜃,鳞似鲤,爪似鹰,掌似虎,背有八十一鳞,具九九阳数。这便是护了长玥百年的龙脉。
红药欲行之事,便是伤龙脉六七分,抽出其与长玥皇家关联的那部分,留其一丝生机,以使其在短暂的岁月中能够恢复过来,另则明主安天下。
虚无缥缈的龙影出现时辰有限,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,眼看其身形要归于虚无。蕴养近千年,早已铸成法器的三枚铜钱自红药手中而出,径直卡入龙身各处。铜钱散发的暗黄色微光凝固住了巨龙欲散去的身形,立在山巅处的人影腾空跃下,她手持长剑,凌然刺向巨龙的丹田处。那长剑以青铜铸柄,剑身通体血红,繁杂而古老的符文以朱砂书于其上,意在借天道之力而毁龙丹田断关联。
符文于刹那间遍布巨龙周身,它猛地翻腾而起,带着山移海啸之势,整个天际都响彻着巨龙痛苦的咆哮声。龙之将亡,天道怒。万里霞空遍布的天际骤变,乌云涛涛翻滚而来,轰隆的巨鸣声响起,带着火花的暗紫色雷电簇拥着,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劈去。
远处陡生异象,立于宫墙中的帝王匆忙从温柔乡中被唤醒,而靠近山脉的几个城池,众人见着神龙的喜悦已然在恐怖的惊雷中散去,他们不清楚那里究竟发生了何事,只是慌乱的拜神求佛,希望用虔诚能恳求得上苍的饶恕,求上苍切莫将他们牵扯进去。
巨龙在雷鸣中坠入连绵的山脉,那雷鸣声持续了约小半柱香的功夫,才慢慢散去,天边的朗日东升而起,朝阳的温暖使得众人从那场惊悚中回过神来。他们互相道着,阿弥陀佛,上苍保佑。
另一边,自巨龙腾空咆哮声起,便有离得近的武林中人聚集着朝山脉而去。虽说大家都想凑个热闹,可更多的,还是对那个只存在于话本中的神龙的好奇与向往。龙可是上古神兽,哪怕只是个虚影,可若能亲眼见一见,那可是多大的荣幸。
巨龙坠入的山脉与寻常山脉并无不同,那会众人远眺时巨龙的身形犹如遮天一般庞大,但他们找寻了四处,哪里见得着丝毫龙的身影,就是走兽也未曾过几只。甚至往常翠绿的树木仿佛在一夜之间耗尽了生命,尽是枯黄。远远望去,仿佛这座山失了生机一般。
可真是奇怪!
接连发生的诡异之事,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长玥。连黄毛小儿都道当今圣上失德,此为天罚。本就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打着“顺天命,诛昏君”的幌子,借机带兵向王城围去。王城里百姓纷纷拖家带口向周边逃难而去,朝臣们也逃的逃,死的死。至于长玥的皇族,昏庸的帝王被闯入寝室的异性王爷一剑刺死,长公主一家虽说逃了出去,可护着他们的暗卫却在武林高手的围攻下,尽数死亡,就连长公主平生最珍爱的容颜,也在逃亡的过程中被毁掉了。
王城有了新的主人,天下却并未趁此安定下来。乱世出枭雄,谁都想坐上那个至尊之位,动荡的局势才刚刚起了个头,兴起的各方势力都在拉拢武林中人。至于武林盟主云刀本尊,他在推辞了各方的招揽之后,向武林各派发出盟主令,宣布卸任盟主之位,自此众人可由心则主,不用再受规则的束缚。
既然谈起武林,就不得不说到早已消失的门派万仙都,武林上万仙都的名头再次被人频繁提起,虽然与众人常挂在口头的那位容颜绝美的红药姑娘有关,可有眼尖的武林中人发现,原先万仙都的红药宫主在鬼市卜卦常坐的位子,已经换成了一位年轻俊秀的少年郎,少年郎手持龟壳,每每有爱慕少年郎的少女向他求卦时,他都这般道出:
千金不换卦,若想向我求卦,你们须得在坠龙山脉中找到遗落在那里的一枚铜钱。
久而久之,这个少年郎的名声就传了出去。后来呀,后来少年郎离开了那里,几年后有人再见到他时,跟在他身后的弟子唤他宫主。
那人问同伴,他到底是何身份。同伴道,万仙都就是由他一手再建起来的,他就是万仙都的宫主流光。
又过了两年,那人厌倦了如今纷乱的天下,在他隐居之时,他才知武林中的万仙已经换了一位新的宫主。而提起原来的宫主流光,众人都道少年英才,早逝着实可惜。
……
一个人的支撑能有多久,流光道,日日夜夜,思念都是痛苦。
红药再也没回来,他在蝴蝶谷等呀等,等呀等,等了好久,久到他的卦术由生疏到熟练,他都没等到人,他不愿意一个人回万仙都,所以在谷主梦蝶要送他的时候,他偷偷跑了出去。
巨龙一事早已传遍天下,他自然也知晓,他直觉此事与红药有关。可他进入山脉后,找到的不过是一枚带血的铜钱。摸着上面早已干涸的血迹,他的视线在一瞬间模糊。卜卦者切勿逆天而为,这是红药常对他说的话,可他想在这个可能埋藏着红药身影的山脉中,再一次看到她。
天道无情,他以半条命为代价,终于窥到了那日的场景。
可……怎么会那样?
他看到,雷电穿过她的身躯,不过瞬间,她整个人烟消云散。竟连半个残骸都未曾留下,那一刻,她该有多痛苦。
流光不敢想象,泪水打湿了他的面庞,他听见了自个心碎至死的声音。他在山脉中找了将近半年,才寻到了红药遗留在那里的另两枚铜钱之一。若不是他听见来山脉的武林中人谈起长公主一家,他还会在那里找下去。
天道轮回,当年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如今哪里见得一分高傲,被她深爱的大将军在长玥亡国不到一年的功夫,又娶了新人。他们占地为王,还意图复辟长玥,他就彻底的打碎他们兴起的美梦。
武林中人,有谁还会插手他们一家的事。那个总是打着单纯不懂事而缠着他,害他遭遇各种折磨的自私自利的长公主之女。早已在她自个师父的口中,成为了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,被逐出了师门。
谁让蝴蝶谷闹剧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她呢?谁让当日那杯她早知是害她的酒,被她亲手递给了自己的师妹呢?
他会看着他们在泥泞中挣扎,直到他完成他该做的事,奔赴死亡。
……
说起那一枚流光至死也未找到的铜钱,那可以说是一个少女逆袭的故事了,为何呢。那是千年后,少女在绝望之际,意外得到了那枚铜钱。被蕴养几千年的铜钱早已于机缘巧合中生了灵智,它教少女卜卦之术,奈何少女的天赋着实一般,所以它每每暴躁时,总会向少女提起曾经它的主人容颜是何等的倾城,天赋又是何等的惊人,但凡遇到它主人的人,不分男女,都会被它的主人迷住。
少女听多了自然不服,可铜钱千年了,历经的事也不是一般的多,它自然有让少女心服口服的办法。于是少女见到了铜钱记忆的最后一幕,白发的绝色女子立于山巅之上,手持长剑,风吹起,她的目光决然而又从容。就连游走于山脉的巨龙在她的衬托下,都失去了颜色。
也是那一刻,她的沾沾自得才尽数褪去。因为比起那人,她就如水滴面对海洋一般渺小。
后来,少女将自己的那一刻记忆绘于画卷之上,数不清的人喜欢上了画中女子的容颜,问她那幅画卖不卖,她摇摇头道,那幅画是她所爱,不出售。
谁也不知道,那是她努力向前的信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