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 也算晚春了。
傍晚的天暗得晚了些,六点半时,月牙浅挂云梢, 但天空仍灰白透着光。
房子里很安静,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好一会,画面停下, 屏幕显示三个未接来电:扶槐。
不一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响,扶槐像是匆匆赶回, 走得急,白色衬衣肩线略有些乱。
见到林意七坐在沙发上,稍稍松了口气,“小宝, 怎么不接电话?”
可能是傍晚有些凉, 林意七穿上了外套,浅灰色外套, 颜色和在她怀中酣睡的小暹罗近乎融为一体,她垂着眼, 纤细指尖在小猫头顶顺了顺, 这才缓慢抬起头。
视线扫过男人身上白衬衣。
“怎么不穿外套?不冷吗?”
语气轻淡自然, 好像根本不知道方才直播间发生了什么。
但扶槐本身就是为这件事回来。
wangou日常关注own的动态,今天的直播刚好也在收看,见着扶槐在直播间那样说, 第一反应是很荒唐,扶槐对乔灵灵避之不及, 怎么会说那是特别的人。
但很快, 他就意识到, 扶槐或许是误会了那对袖扣是林意七送的。
毕竟他在委托林意七送那对袖扣时,并未说明那是乔灵灵送给他的生日礼物,连林意七都不知道,扶槐可能更不清楚。
挂了电话,扶槐的脸色很难看。
第一反应是担心林意七误会。
但沙发上,女孩神色淡然,双眼平直望向他,似乎并不知道刚刚的乌龙事件。
扶槐略略松了一口气,松了松领带,走向沙发,主动说起,“小宝,刚刚在直播,我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意七接过话。
“知道?”扶槐愣了下。
“嗯。”林意七点头,指了指他的衣服,“那对袖扣,你应该不知道是乔灵灵送的吧?”
其实也是刚看到扶槐那么说时,心理冲击太大一时脑子没转过来。
略冷静了一会,想起来自己之前也不知道那是乔灵灵送的礼物,后头wangou说了,她也忘记告诉扶槐了。
所以他不知道也是自然。
见林意七理解,男人紧绷许久的唇角终于微微松懈下来,“嗯,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。那件衣服我留在基地,叫wangou自己去取了。”
说着,在沙发坐下,冷嗤了声,“也不知道乔灵灵给了他什么好处。”
“那乔灵灵给了你什么好处,让你帮她养猫?”
林意七的语气十分平淡。
却似惊雷落下。
男人倾身搭在膝盖上的手肘肉眼可见地僵硬下来,就连垂在眉梢的碎发都好像停滞。
很久,他缓缓坐直,声音有些干涩,“小宝,你听我说……”
林意七挠了挠小暹罗的下巴,小猫舒服得在她腿上打滚翻肚皮,“你说吧,我在听。”
“这只猫确实是乔灵灵以前养的,她后来要出国,基地里没法养猫。”扶槐的声音沉缓,顿了下,“所以,就到我这里了。”
林意七轻巧地“嗯”了声,对他的解释并不意外,“和她说的也差不多。”
只是,更让她介意的问题是:
“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是领养的呢?”
预料到的问题还是问出了口。
扶槐的慌乱也是在这时才显露出来,漆黑瞳底难得失了一贯的沉静,嘴角动了动,想要说什么,又好像无从辩解。
毕竟确实是他撒了谎。
看向林意七,她依旧表现得很淡定,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,只是冷静地、耐心地等待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。
但她愈是表现得冷静,愈让扶槐慌乱。
半天,讷讷着嘴角,也只能说出一句,“对不起。”
没有解释么。
林意七瞳底光亮暗下,想要说什么,但茶几上再次震动的手机打断了她的话。
是猹猹的电话。
“喂,妹妹,你们什么时候到呀?我们人都到齐了,就等你和扶槐呢!”
林意七看了眼沙发对面面色不太好的扶槐,收回视线,抿了抿唇角,“还要一会,你们先吃吧,不用等啦。”
猹猹声音依旧大大咧咧:“okok!那你们快点哈,嘿嘿。”
电话挂断,客厅依旧沉默。
林意七主动站了起来,走向房间,“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吧。”
……
聚餐地点在扶氏投资的一家酒店。
来的人很多,own的现役队员,十几二十的少年坐一桌,猹猹他们这些年长一些的独自坐一桌。
林意七他们来的晚了,被要求罚酒。
几人酒杯递过来,几乎不在林意七面前停留,直接双杯递给扶槐,“知道你要挡,给你省流程了,自己喝吧!”
扶槐扯扯嘴角,“要开车,换个果汁行不?”
说时,猹猹已经拉着林意七落座包厢,诧异道,“妹你不会开车吗?”
林意七展开一点笑容来,“有驾照,但是开得少,没什么把握。”
对座小牛接过话来,“那是,我之前刚拿到驾照也不敢开车,后来是家太远了,不得不开,硬逼着自己把胆子练上来了!你多练练就不怕了,真的。”
猹猹笑小牛,“妹妹和你能比吗?扶槐巴巴地给妹妹当司机都来不及,哪里要她自己开车?”
林意七也笑了下,玩笑道,“有没有可能主要原因是我没车?”
几人谈笑时,小凡从另一桌拿了两瓶饮料过来,“七七姐,橙汁和汽水,你喜欢哪个?”
林意七指指其中一瓶,“橙汁吧。”
“ok!”
两瓶封盖玻璃罐饮料,波浪纹路瓶盖互相扣住,一撬,“砰”的一声,瓶盖就被撬开,橙汁随之递了过来,“给,七七姐。”
林意七接过瓶口还在冒烟的橙汁,很是新奇,从桌上又捞了两瓶饮料来,“这什么独门绝活,小凡老师教教我?”
小凡有些不好意思,摸摸后脑勺,手心微微拢起,作出握瓶的动作,然后指了指瓶盖波浪边沿,“就是用这里的齿扣住另一瓶,边缘这里撬一下,很简单的。”
林意七照着他的指点,瓶盖边沿互相扣紧,然后用力一撬,“砰”的一声,瓶盖飞了出去。
猹猹几人配合地欢呼起来。
扶槐也在这时走了过来,见几人笑得开心,也跟着挑了唇角,视线牢牢落在林意七脸上,“在说什么,笑得这么开心?”
林意七嘴角笑意微不可察收敛分毫,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,笑吟吟的,将手里开了盖的饮料径直递给了小凡,“给你,礼尚往来~”
扶槐的视线随之望向她手心的那瓶饮料。
十几岁的少年,没什么眼力见,丝毫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浮动的一点不自然氛围。
毫不犹豫接过林意七递过来的饮料,又礼貌地冲扶槐点了点头,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扶槐视线随之收回,不太在意地拉开林意七身侧椅子坐下。
他们来得晚,桌上的菜已经吃了大半。
扶槐拆了一对碗筷和林意七面前还未拆封的碗筷交换,扫了一眼桌上菜色,“要不要再点些?”
林意七摇了摇头,自己起身舀了一碗汤,“这很好啊,为什么要再点?”
汤里有枸杞和金银花,都是她不吃的东西。
扶槐将自己的碗递到林意七碗边。
一如过去两人一起吃饭时,他总会将自己的碗递到林意七手边,林意七也会毫不客气地将自己不吃的东西挑出来,放进去。
但这回,她却像根本没看到扶槐的动作,瓷勺一口一口舀着汤,面不改色地,将碗里的食材吃得一滴不剩。
喝完碗里的汤,抬头扫视一圈桌上菜肴,碰了碰猹猹的手臂,弯起眼眸,“帮我拿一下那个,菠萝饭。”
圆桌布菜,偏偏是距离扶槐最远的那一道。
并且是她以前最讨厌的菠萝饭。
这回扶槐终于懂了。
在生气。
他放下筷子,身体后倚,指尖顺着桌布缓缓攀移,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。
像在示好。
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,低低叫了声,“小宝。”
“咻”的一下。
林意七的手指缩了回去,睬都不睬他一眼。
……
那一头,猹猹以为林意七喜欢吃菠萝饭,给她盛了一大碗递了过来,一边说起,“诶诶,我听说《勇者》要出动画了?真假啊?”
林意七笑着点头,双手接过他递来的碗,“是,上个月刚签的合同。你消息好快。”
猹猹拍拍胸脯,“那是,咱好歹也是在互联网前线冲浪的人。”
林意七尝了口菠萝饭。
嗯,真的很难吃。
下意识想放下勺子,余光里,却见身侧男人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。
切,看屁看。
恨恨地,又舀了一大口菠萝饭塞进嘴里。
桌侧小牛也说起,“我之前是不看漫画的人,但是你那个新漫画我在追,嘿,还别说,怪好看的,我现在每周都追。还是之前扶槐转发你那条新漫画企划的微博,我才开始看的。”
说时,饭桌另一侧,也是own的数据挖掘师小武敲了敲筷子,“我没追,但是我女朋友追哈哈,我之前和她说,就你看的那个漫画,人作者就是在我们基地画的漫画,她还不信,偏说我吹牛。”
猹猹笑得更大声,“还是我有先见之明,之前就找妹妹签了几十份签名,等回头她火了,我再把这个签名一卖,诶,房子首付有了!啧,国内顶级漫画家,七七老师,我朋友,这话说出去,多有面儿!”
吹捧得有些夸张了。
林意七猝不及防被菠萝饭呛到,扶着桌沿咳了起来。
“小宝,慢点。”扶槐顺了顺她的背,递来一张纸。
林意七抽过他手里的纸,然后拍开他的手。
……
吃过饭,一行人挪到隔壁包厢续摊,饭菜撤下,换成酒水。
包厢前沿是硕大的显示屏,也可以唱歌。
海源首先上去自告奋勇点了首歌,今天开心,他喝得有点多,高音上不去,嗓子都唱劈了,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包厢里。
猹猹拿起桌边玩游戏的飞镖砸了过去,“你他妈唱的啥玩意儿?”
另一旁,几个年纪小的拿了一盘桌游在一旁玩得不亦乐乎。
林意七坐在沙发正中看手机,手心被人轻轻拉了拉。扶槐坐在她身侧,身体微微前倾,双肘搭着膝盖,漆黑的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或许是包厢灯光太暗,她看不清他脸上神色,只望着他的身形,一大个身子,微微弓起背,像只大狗。
嗤,还挺会装可怜。
林意七缩回手指,抱着双臂,不为所动,“什么事?”
海源歌声像拉扯的锯子来回飘荡,扶槐垂下眼,声音在这样盛大的喧哗显得单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