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团濛濛乳白的屏风丝面上,绣了一只飞落的红叶。
屏风外,侍从急得揣着手,绞紧,上下颤动。红叶节上最重要的红叶舞即将开跳。
瑱王原定下了晏将军和一名俊俏侍卫,哪料到那侍卫临时被刺。
太后正进天心堂上香,马上要来观礼。若宫中重大乐舞出了动乱,要的不是礼部尚书的命,是他们这些贱如蚁的下层小吏的。
他担心晏将军随便挑的这个人,能否胜任,毕竟红叶舞最求如乘风起,又如红叶落的清朗飘逸。
云母白屏风内侧,顾瑛想帮晏翎之提起袖间,好伸入,晏翎之却一抖衣袖,急忙套上,向他笑道:“我不该你伺候!重铁甲我都背得,怎么反倒轻红纱、软烟罗要依仗你?”
“我怕你伤没好,跳起来疼。你才养了短短几天,瑱王怎么还不肯换人?他也过分狠心。”
晏翎之听他语气中的担忧,吊儿郎当道:“以往红叶舞都由巫咸或皇子跳。轮到太后,她自然填不满心中欲望,都换作风流男子,夸我俊,难道不好?”
顾瑛束紧玫瑰红腰带,白了他一眼。
“只一件重要,我刚才不过匆匆演示,你记得准红叶舞的动作么?惹恼太后,杀头也是轻的,我怕她拎出来羞辱你。”
“不用担心,我想忘也忘不了,早记住了,面具呢?帮我系上。”顾瑛自然地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他轻轻拾起面具,扣在顾瑛脸上,掌中滑过两条红绳,在他墨发后慢慢勒紧,挽成红叶状的结。那面具连眼前的光一并遮住。
侍从见他们终于肯走出来,忙扶起他们的手,引到庭中一棵青翠高树下,新抽芽的枝上结满宫人挽的烟红丝绦,随风过,簌簌飘摇,像一朵朵盛放于枝桠间的红叶。
鼓点渐渐明晰。风朗天清,青莲色笼罩下来,云光映着卷入海棠红的两人。
凄清的丝竹加入,响声直冲天际,惊动行云。他们在用身承载过往的悲哀,凝成对一种永逝美的纪念。
两人同时一甩红袖,飞旋转身,右脚落入泥土,踩中节拍。
两列大臣一时噤声,停住唇前酒杯。太后仰在两列尽头最高椅上,指尖新染了如血的蔻丹,手撑着下颏,心中暗喜这两人舞姿倒娴熟、入眼。
吹管弦的人急忙低下眼,不敢再分神盯着二人,捏紧丝管。
二人双袖向外一扬,向前踏两步,屏劲一蹬,同时空中翻一个轮回,稳稳落入鼓声里。
红影交织,二人旋身错开,一如红梅,一如鹤;一沉潜,一凌空展翅;一来势汹涌、狠戾劲美,一灵动飘逸、深婉如游龙。
太后像是被吸住了,一时移不开心神,她倒能认出哪个是晏翎之,毕竟他还残留点瑱王的风气。
她眼神紧紧追逐着另一个,她只能望到,黑漆沉木的面具上,勾着飞入鬓的两道妖红。
他旋身飞舞,腰间血红丝系的玉石当啷撞响。她看着他飘扬明媚的风姿,忽然恍惚起来。她曾见过的。
在她还是珛王妃的时候,那时她离这抹胭脂红更近。她就随珛王坐在左列宴席中,眼前飞旋给一道红影。
但那似乎年岁差得太远了,她笑自己疑心,摇了摇头。那还是赶上昭明皇太子的着裳仪式,他们让小小的人儿戴上面具,身着榴花红,那小孩就很认真地舞动起来。
等她回过神,两人已旋入树旁一架云母石屏风后。等酒宴间人们都追寻那两抹红影,两旁侍从才恭谨地折回屏风,往下一扫,只余满地红叶。
太后怔了怔。她本年年看惯了这红叶舞,此刻却觉得有些奇异,好像自己朱颜未凋,还没走到这一步,还是席间小心翼翼侍奉珛王、初到皇宫、怀着紧张又激动心情的少女。
好多年,她都快忘了。她一想起往事,只觉得疲倦,后面精心准备的节目都没了意思。
她从藤椅上撑起身,身子摇晃,醉了酒般,她向侍从一招手。那太监乖觉伶俐,立即俯首帖耳近旁。
“我要见那个人,给我抓来,要快!”
那太监刚刚只顾暗地观察太后神色,早猜太后中意红叶舞中那个俊郎君,忙答应一声,心中却冷笑,这太后太不懂得藏心思。
夜风清凉,他们在石妖掩护下过桥,只见两边石栏上,都系着盈盈跃动光点的各色风灯,桥的那端,点得灯火通明。
“咱们可算出来宫了,宫里天都是狭小的,我以前羡慕、很想见见,如今见了那副规矩做派,真受不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