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火鸟小说网>都市言情>当时光绽放成花火> 第九章 定格的破裂
阅读设置(推荐配合 快捷键[F11]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)

设置X

第九章 定格的破裂(2 / 2)

小小的草果被打得晕头转向,整个人跌坐在墙边。手术室的门被打开,病床被推出来,上面小小地凸起一块,被白布完整地盖着。

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可是直觉告诉她,那里面躺着的,是亲爱的妹妹,馨果!

“妈妈……妈妈,馨果怎么了?他们要把馨果推到哪里去?”

“馨果死了!你把你妹妹害死了!你知不知道,你把你妹妹害死了,你这个祸害!还没出生就抢走你妹妹的营养,害得她身体那么孱弱,那样还不够,现在,你还把她彻底害死了,满意了吗?”

歇斯底里的咆哮声穿破草果的耳膜,她怔怔地看着妹妹被越推越远,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。

小小的她战战兢兢地走到爸爸身旁,啜泣着小声问:“爸爸,妹妹怎么了?妈妈是骗我的,对不对?”

“走开。”韩爸爸看她的目光几乎是厌恶,一把将她推得远远的,扶住了泣不成声的韩夫人,一直朝着馨果走去。

那一刻,草果觉得,没有人要她了。

爸爸妈妈全都不要她了……

因为,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妹妹,是她害死馨果的。如果她不是那么不小心,就不会掉进人工湖里,那馨果也不会跟着掉进去,这一切的一切,都是由她造成的……

是啊,难怪爸爸妈妈都讨厌她,都不要她了……

她是这么没用,还要祸害妹妹,让小小的馨果一直冰冷地躺在那里,再也醒不来了……

从那之后,她会穿上馨果的衣服,变成馨果的个性,做着一切馨果会做的事,可是她完全不自知。直到有一天被妈妈发现的时候,她才感觉到,好像一切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。

她习惯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说话,她觉得镜子里出现的并不是自己,而是馨果。

她还清晰地记得,妈妈第一次看见她和镜子里的馨果说话时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。后来,妈妈马上就找专家查找相关的资料和病例,终于知道了发生在双胞胎之中的人格分离症。这种症状到最后,甚至可以通过手术,从本体里把另外一个人分离出来。

她清楚地记得,妈妈说:“你也知道,钩藤夫人喜欢馨果。当年,我和你爸爸带着你们两姐妹去钩藤家,是为了谈生意。你们俩出事前,你爸爸和钩藤先生在客厅大吵了一架,发誓断绝两家的所有往来。一听到你们几个落水的消息,钩藤夫人一边担心自己的儿子钩藤新,一边担心我们家馨果来着。只是,你爸爸坚决不同意跟钩藤家去同一个医院,所以后来馨果的事情,他们也不知道。现在,我们韩家在生意上很需要钩藤家的帮助,你爸爸不肯低眉顺眼说讨好人的话,顶多也就是陪我去去钩藤家,所以,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后你经常以馨果的身份去钩藤家,讨好钩藤夫人,最好……你就是馨果。”

最好,她就是馨果。

现在,她就要变成馨果了。

草果注定要消失了……

到目前为止,这是个重大的秘密,还只有草果自己和韩氏夫妇知道。

不管是在暮光学院,还是在圣樱艺术学院,抑或是在钩藤家,草果都掩饰得很好,没有人发现草果和馨果,其实根本就是同一个人。

这个,也是韩夫人心中永远的痛。

真正的馨果,早在幼时救草果坠湖后就高烧不治离世了,现在存在的她,只是接受不了打击的草果分裂出来的人格而已。

对于痛失爱女的韩夫人来说,不管馨果是草果分裂出来的,还是本身就存在的,只要她还是馨果,那她就该去好好疼她。

而且,她已经找到了解决了这个尴尬问题的方法。

那就是给草果做神经分离手术,只留下一个人格。

而留下的这个,自然是她所爱的馨果。

到了机场的候机室,草果一直沉默着。

她没有回头,没有茫然四顾,因为她知道,这个世界上,不会有任何人希望她留下,更不会有任何人追过来看她。哪怕她心里那个很强烈的愿望,让她想要再见焱一面,她依旧没有回头张望。

韩爸爸因为公司的事,所以没有来,一直陪伴着草果的韩夫人,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。

草果感觉到她的担忧,浅浅地笑了起来,轻轻地握住她的手。韩夫人回过头,对上她的笑容时,有瞬间的恍惚。

“妈妈,放心。馨果很快就会回来了,草果会把馨果还给妈妈的。”

“草果……”

韩夫人的心被她的笑容刺中,看着她,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。

事情,已经到了无法改变的地步。

自从馨果死了之后,她每一天都梦到馨果,她说:“妈妈,我冷,我好害怕。”

她是那么想念馨果,只要看到草果,就会想起是草果害死了馨果。所以这些年,她一直对草果很冷漠。每当看到草果笑得没心没肺的时候,她就会忍不住想起馨果,心中更加怨恨草果。

总是希望她早点消失。

可是这一刻,她才忽然发现,不知不觉,她已经欠了草果那么多。她从来没有给过她最纯粹的母爱,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一出生就柔弱不已,然后在一次落水事件中死去的馨果。老天对她是那么不公平,为什么明明给了她一对女儿,却非要让她只能选择一个?

草果怔怔地坐在机场的候机室,突然,焱的名字飘进了草果的耳朵里。她的眼中瞬间闪过微微的亮光,扭头看过去。

“你知道吗?钩藤集团的钩藤焱,今天又上新闻了。据说他收购了一家快要倒闭的新公司,居然三天就起死回生了!”

“我知道,我知道,就是暮光学院尚未毕业的钩藤焱嘛!我见过他,长得很帅哦!”

“他真的好了不起,年龄和我们差不多,竟然那么厉害,现在都成了叱咤商场的风云人物,成了商业界心中的神话!”

身旁的女生唧唧喳喳地讨论着有关于焱的最新消息。草果听着,微微地笑了起来。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,很快,馨果就会来到他的身旁。

这样,他就不会再紧皱眉头了吧?

“草果,要上飞机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拎着简单的行礼,草果跟在妈妈的身后。在经过安检门时,她最后回过头,看了一眼这个城市。一切,都不曾改变,只是人群中,没有她熟悉的面孔。

再见了,爸爸。

再见了,新哥哥。

再见了,佳佳。

再见了,我生长的城市。

再见了……

焱。

在飞机上,草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,焱来找她了。

他说,终于明白,原来一直陪在他身旁的,不是馨果,而是她。他要她不要离开!可是,一瞬间,她看到了自己飘向空中,焱握着那双手的主人,可是那个和自己有着一样容颜的女生却转过头说:“我是馨果……”

草果猛地惊醒,转过头看着熟睡的妈妈,泪水悄然落下。

她拿出纸巾,用力地擦拭着泪水,所有的依恋,所有的不舍,都将在明天画上句点。

飞机在云层穿梭,整个天空都被压在视野之下,缭绕连绵的白雾裹住连绵的青山,仿佛披上了一层最美的白纱。那个有着焱的城市,在如梦似幻的白雾中,渐渐从脑海中消失。

明天,她就再也记不起他的模样了……

钩藤大宅。

钩藤焱在书房里埋头处理着文件,优美的弧度勾勒出他完美的五官轮廓,睫毛从侧面轻扬在空中,流转着淡淡黝黑的光泽,在桌上的文件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窗外的光线倾泻在他的眉宇之间,让他专注的神态显得格外迷人。

这些日子以来,他都在处理公司的各项事务,忙得焦头烂额。

甚至,他都没有发现已经走近他的新。直到抬起头的瞬间,他才微微地错愕,因为他从没见过新这样的表情,清亮的眸光中含着微怒,那一丝锋利竟让他的心颤了颤。

他看了新一眼,便冷静下来,放下手中的文件,声音恢复沉静冷漠:“找我有事?”

“爸在医院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不去看看他吗?”

“有必要吗?你去不就好了。”钩藤焱冷笑着,在他快要死掉的时候,那个所谓的父亲有出现过吗?

新似乎早已经料到焱会这么说。这些日子以来,新发现焱并不是真正的快乐。他很想要改变现在的焱,却毫无办法。而他们的父亲钩藤冢也因为这次的打击一蹶不振。

他知道今天是草果离开的日子,本想去送她,钩藤冢却在他离开之前突然晕倒,被送往医院。

“你跟我来!”

新突然生气地抓住了焱的衣领。

在焱狠戾与不解的目光中,新固执地将他拖到了钩藤冢的房间中,然后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个被藏得很隐蔽的文件,用力地甩在焱的面前。

“什么东西?”钩藤焱低头看着地上的文件,冷冷地问。

“你从来都觉得,爸爸对不起你,不是吗?可是,你又关心过他吗?他的心脏一直不好,这些年来,因为公司的事,他的身体有多少毛病,你又知道吗?因为害怕自己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,所以他早就立好了遗嘱!至于遗嘱的内容,你自己看吧!”

钩藤新转身离开,从来不会发火的新,第一次生了这么大的气。

钩藤焱低头,看了很久地上的文件,半晌,才终于拾起来。

用了很大的勇气,他才将它拿出来,阅读着上面的内容,手渐渐开始颤抖……

“我名下的财产,百分之十归我太太黄丽慧子所有,其余的,大儿子钩藤新和小儿子钩藤焱各占百分之四十五。”

这一句,刺痛了钩藤焱的双目,一直以来,他总觉得父亲看不起他,讨厌他,终有一天,他会将自己赶出钩藤家。所以,为了将来像狗一样地被赶出家门,他才早早做了打算,可是现在……

“焱,这是你爸爸给你买的礼物,喜欢吗?”

“嗯……可是,我想要哥哥那个……”

“孩子,做人不可以老想着别人的东西,知道吗?”

妈妈的声音一时间在脑海中跳了出来,记得那时候,妈妈总会拿给他一些漂亮的小礼物。妈妈说,那是爸爸给他的,可是那样的记忆已经在岁月里慢慢布满尘埃,直至消失不见,此刻才蓦然清晰。

原来,从小,父亲并不是没有看到自己。

而是自己忽略了手中所有的,只看到他给予新的。他叛逆地抗拒钩藤冢,仇恨身边的一切,渐渐地,他不再给了,钩藤冢看向他的目光也变成了防备。

渴望变成巨大的黑洞,不断地吸收着他所有的仇恨。

最终,无法挽回。

他大笑着,将遗嘱扔到一旁。

那一句从来未喊出口的父亲,在这一刻如同扎在喉间的刺,拔不出来。当所有人的目光变为羡慕与恭敬时,他才惊觉,原来他还是一个人。

就连那个不论他怎么冲着她吼、冲着她凶的草果,也不见了。

他想草果,强烈地想!

她大大咧咧的笑容、粗鲁的冲动、死缠烂打的关心,全都浮现在他的眼前。

他拿出手机,立刻拨打了草果的号码,可是一次又一次传来的,都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:“您好,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”

他冲出门,却撞上了新,霍然想起上次他和自己说的那些奇怪的话,于是冲动地揪住他的衣领问:“草果呢?馨果呢?为什么她们都消失不见了?”

“消失的,不是她们,而是只有草果一个。”新用力地推开他,清亮的眼底含有泪光,他微微摇头,目光那么忧伤无奈,“你不是一直都不在乎她吗?现在你又在做什么?你喜欢的不是馨果吗?难道,你伤害完草果,还要伤害馨果吗?焱,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到底在说什么?你说明白一点!”他越听越糊涂,可是当他听到草果要消失时,他的心竟是那么害怕。

从此这个世界上,他就要一个人了吗?

“我说,草果要消失了。几天前,韩夫人把整个事情告诉给了我,我本来想告诉你的,可是你自己不肯听。一直以来,草果和馨果根本就是一个人!你不觉得奇怪吗?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她们两个同时出现。事实的真相是,馨果在十年前那次落水事件中,因为身体太弱,在医院抢救无效而死亡了!因为草果一直很自责,加上伯父伯母太过思念馨果,所以草果患上了人格分离症,会经常分裂出馨果这个人,以至于到最后馨果可以自由使用她的身体。现在,草果要去国外动手术,只要手术成功,草果就会永远消失,馨果就会回来。是因为你,草果才做了最后的决定,让自己永远离去,留下馨果!”

“你……是在说笑话吗?”

这么离奇的故事,很精彩,可是一点儿都不好笑。草果和馨果是一个人,怎么可能呢?她们完全不像,草果和馨果的个性那么分明,那个大大咧咧的草果身上,哪里看得到一点点馨果的影子?他不信,他完全不相信……

钩藤焱冷笑着瞪着钩藤新,但是渐渐地,他笑不出来了。

新的神情是那么严肃,这一切都不是笑话。

他猛然想起那天在草地上哭泣的草果的样子。

她说:“焱,我只想好好和你说再见……”

他节节后退,心脏的位置突突地疼,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上面了一样,一种无法承受的恐惧感油然而生。

“如果,有一天,在我和馨果之间,只能留下一个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你也会选择留下馨果?”

他摇头,他不要相信草果会这样离开,那个天天缠在他身边赶也赶不走,令他无比厌恶的草果会这样毫无征兆地离开……

“焱,我以为,至少你会选我……”

是啊,所有人都忽略她,她却始终这样陪伴着自己。钩藤焱想起草果悲哀的目光,顿时明白,他是她留下唯一的希望和理由。

可是,他推开了她……

“焱,再见!我……我只想好好和你说一声再见!再见……”

风中传来的低泣声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。他颤抖着,漆黑的眸在这一瞬间遽然明亮,是那样惊心动魄的明亮,似乎敛聚了所有的光芒,让世间的一切都变得黯淡,清晰的只有草果绝望的低泣声……

“告诉我,她现在在哪里,告诉我!”

钩藤焱猛地抓住了新的领子,剧烈地摇晃着,声音不断颤抖。

“美国,最权威神经分离手术实验基地的医院,你应该知道。”新看着满脸激动的焱,眼神却显得那么平静清亮,数不尽的哀伤流淌在他的眼底,仿若落入眼中的樱花瓣,挥之不去,“焱,不要再伤害馨果,好吗?”

“什么时候手术?”

“来不及了,今天是术前准备,明天就要手术了。”

焱看着新,一动不动,突然,猛地转过身朝外奔跑,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疯了一般地吼道:“帮我订一张去纽约的机票,要今天,半夜都要!”

终于到了候机室,他连一刻都坐不住,不断地拨打草果的电话,甚至韩夫人的电话,可是全都接不通。他心里从未有过地慌乱起来,他几乎可以看到草果坐在这里候机时的心情。

那时候,她该是多么绝望和难过!

那时候,她一定觉得很孤独吧……

从小,他就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,因为所有人都讨厌他。

只是,他忘了,他的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,那就是草果。

但是草果的身边,却从没有一个人陪着她,就算是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秒钟,她依然是孤独的一个人,没有人希望她留下,那该是怎样的绝望……

一定很难过吧?

她是不是还回过头,在人群中寻找他的影子?

原来一直以来,他都是这样深深地伤害着她……

在临登机时,他突然看着手机,拨打了钩藤新的电话。

“好好照顾爸爸……无论我去的结果怎么样,我都想和草果说一声对不起。我要告诉她,不要离开……哥,我也欠你一句,对不起。”他没有等待新的回答就挂断了电话。

在登上飞机的那一刻,他终于会心地笑了出来。

谢谢你,草果。

是你让我明白了,原谅,会让人这么愉快。

我不再恨了,你是不是还会在那里等我?现在明白,来得及吗……

飞机上的钩藤焱,并不知道在他挂断电话的那一刻,钩藤冢被送进了手术室。

他在进手术室时,紧紧地抓住新的手,虚弱地说:“告诉……告诉焱……别……别恨我……我……我不配……当他的爸爸……”

新看着爸爸被推进手术室,扶着哭得几度昏迷的妈妈,看着手中被挂断的电话,哀伤如同带刺的藤蔓,爬满了整颗心脏,越勒越紧,紧到无法喘息。

有一些事,总是在过后才会明白。

可是——

后悔了,却错过了……

“妈,你后悔吗?”手术室外,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将头埋在手心,低声问黄丽慧子。

半晌没听到回答,他抬起头,看着眼神呆滞、含着泪光的妈妈。

人过中年的她,一直保养得很好,而如今,却也在瞬间老了十岁一般。新这才发现,原来她的眼角已经爬满了皱纹。他伸出手,将她拥入怀中。

“不后悔。我从来都不后悔。”

黄丽慧子的声音低低的,如同风中凋零的樱花。她盯着手术室的门,眼睛一眨不眨,像呢喃一样的声音传入新的耳朵。

“我这一生,最重要的两个人,就是你和你爸爸。当年,你爸爸犯了错,我没有阻止那个女人生下焱。我只是害怕,他会抢走属于你的东西,所以总是那样对他。我很想对他好,可是新,他是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啊,是我丈夫背叛我的耻辱,我要怎么去对他好?如今,他得到了一切,我也不怨他。我只希望,他能够明白,一直以来,你是真的把他当成家人,不要为难你。”

“放心,妈妈,他不会。”

他知道钩藤焱是怎么样的人,看似冷漠的心中,其实隐匿着汹涌的情感,所以,他承受的痛苦也比别人沉重很多。

新看着窗外的天空,洁白的云朵一片接连一片,夕阳的余晖将云染成了血色,美丽妖娆,却刺痛人的双目,他知道,此刻的焱,一定在飞机上。

他忽然很希望,草果能够坚强一点。

毕竟——

十年前,馨果就已经离开他们了。

他不希望再有遗憾发生。

病房里,草果坐在床上,手中抱着自己的日记本。

医院的窗台上洒下了一些细细碎碎的白色花瓣,雪白的颜色让草果有一种错觉,仿佛还置身于钩藤家的那棵梨花树下。纷飞的梨花雪中,那个优雅的少年站在树下,清亮的眼眸里布满漆黑的颜色,深邃得像旋涡一样吸走了她的灵魂。

门被推开,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,他的脸绷得紧紧的,严肃得好像天生就不会有表情一般,草果突然就笑了出来。

医生奇怪地瞪了她一眼,一板一眼地说:“你跟你的妹妹是双胞胎,而双胞胎之间往往会有强烈的心电感应。你们一起在母体的时候,脑神经的生长极为相近。你会有这些奇怪的举动,是因为你的脑神经出现了分裂,而神经分离的手术,取决于谁留下的决心比较大。所以,最后消失的人并不一定会是你。”

“你不会笑的吗?”草果好奇地看着他。

医生皱眉看了她一眼。

对于她没有认真听自己的话并不在意,心里却不禁惋惜,明天,可能这个坚强可爱的女孩子就看不到天空的太阳了……

“术前不要紧张,要保持心情放松,尽早结束这样分裂的生活,对你的健康而言,是一件好事。”医生并没有理会草果的问话,依旧一板一眼认真地说着。

“哈哈……”

草果突然笑了起来,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,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。她拍打着被子,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笑声。

医生被笑得有些恼怒,愤愤地瞪了她一眼,不再解释什么,转身离开。

直到他离开后,草果依旧还在笑,笑声充满了整个病房。她用力地捂着嘴,想停下来,笑得都有些喘不上气了,可还是停止不了那样的笑声。

她突然好想那片梨花树。

好想念那个和医生一样,说话时正儿八经,不爱笑,像个小老头一样的焱……

她真的好想再看他一眼,只要一眼,哪怕是远远的,也可以。

笑声越来越大,眼泪飙了出来,她还是止不住。

眼泪爬满了脸颊,她似乎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心里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,甚至不知道是自己努力忽视的原因,还是因为本身就已经变得麻木……

“草果?”病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,妈妈担忧地看着狂笑的草果,急忙来到她的身旁,“你没事吧,草果?你在笑什么?”

“妈妈……”

她想告诉妈妈,刚才那个医生连笑都不会,看起来有多么奇怪。

可是在看到妈妈眼神里的担忧时,她的笑声猛然止住了。

她怔怔地望着妈妈熟悉的容颜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:“妈妈,以后要好好保养,你看你,脸上都有皱纹了。”

……

“妈妈,对不起,以前总是让你生气,让你难过。以后,草果再也不会这样了。”

韩夫人扭过头,低低的哽咽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。过了半晌,她才回过头来看着草果,眼底的晶莹中映出草果清澈的眼睛,她看到妈妈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些难过。

草果微微一笑,靠在妈妈的肩头,淡淡的馨香扑入鼻翼,是妈妈的味道。

一直以来,她都好想像这样靠在妈妈的怀中,感受她的温暖,现在,她终于感觉到了,原来妈妈的怀抱,是这么舒服……

“妈妈,你放心。”最后,草果说道,“馨果马上就会回来了!”

韩夫人僵直了身体,看着草果明亮的笑容,在听到这句话之后,终于忍不住,捂着嘴冲出了病房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,那些不知名的白花依旧像白雪一样纷纷扬扬飞满了整片天空。草果发现,纽约的空气很凉,连夜晚都带着雾气。那些雾气落在她的脸上,凝成一颗又一颗水珠,沿着腮前落下,滑进嘴里,又咸又涩。

她坚持,那只是雾气。

草果想,美国夜里的雾气原来是这种味道的。

她拿出日记本,有一片晶莹的花瓣落在她的笔尖前,类似梨花的形状,洁白的晶莹中映出钩藤焱沉静的容颜。她微微一笑,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冰凉,在日记本上面一笔一画地写着,雾珠掉在纸上,晕化开了字体,那是她还来不及对钩藤焱说的话——

“我喜欢你……”

飞机从机场的滑行道缓缓降落。

一天已经过去了,到达美国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。

雪白的云朵慢慢飘向远处,天空蓝得一望无际,清新的花香夹杂着傍晚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,太阳在天边收起了最后一丝金灿灿的光线,无数飞鸟从阴暗的角落追逐着落山的夕阳而去。

钩藤焱第一个冲下飞机,迫不及待地冲出机场,拦了车直奔医院。

他穿梭在那片雪白的花瓣里,雪一样的花瓣扑满了他狭长的眼睑,挡住了视线,优雅的身影飞速地奔跑着,似乎每一片花瓣都变成了草果可爱的笑脸。

草果、草果……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,告诉她,他是多么需要她……

来到咨询台,他疯狂地询问着草果的病房。

“韩小姐正在手术中。”

当咨询台的护士对他这样说的时候,钩藤焱只听到自己的血液渐渐凝结成冰的声音,草果,草果……不要离开,草果,韩草果,一定要坚持住!

他站在咨询台,脚步却沉得无论如何都抬步起来,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。只要她不离开,他什么都可以放弃,不要了,什么都不要了,他只要他的草果!

可是,当他冲到手术室门外时——

刚好看到手术室的灯暗下。

一旁的韩夫人立刻着急地迎向医生,紧张得浑身颤抖,几乎说不出话来。医生摘下口罩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在韩夫人期待的眼神中,终于有了些许的笑容说:“请放心,手术很成功。”

“那么……”

她的话还没有说完,便看到馨果躺在病床上,被护士从里面推了出来。

她是馨果!

这一次,只消一眼,韩夫人就认出来了。

只有馨果,才会拥有这样温柔而甜美的笑容。她优雅地看着妈妈,却意外看到了妈妈身后的焱。她的脸微微红了起来,羞怯地一笑。

钩藤焱怔在那里,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馨果朝自己浅浅地笑着,如同清晨最娇嫩的花儿。可是焱的心,却剧烈地疼了起来。他死死地抓住胸前的衣襟,生怕自己被那样恐惧的疼痛淹没,可是完全没有作用。心还是好疼好疼,撕心裂肺地疼,仿佛要掏空他的心脏!

草果……草果……

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

钩藤焱后退着,后退着……

突然疯狂地朝着楼下冲去。

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褪去。

整个世界变得一片黑暗,那样的黑暗仿佛宣示着,阳光再也无法升起来……

“可是这样,就不会挨打啦!”

“焱,你看,是草果!”

“喂,你这样包,会好吗?”

“还不走开,谁允许你们欺负他了!”

“你有什么资格说焱!你以为你很不了起吗?!”

“焱,是不是你也觉得,馨果比较好……”

“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,本来就那么少,你总说我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不明白,可是快乐地活着,有错吗?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的心,承担那么重的东西?”

“我以为,至少你会选择我留下。”

那些过往,就像是潮水一般,一次一次朝他扑来,他快要被淹没了,却逃不出来。

草果!

草果!

那个令他厌恶的草果!

那个总是在说完笑话后却自己哈哈大笑出声的草果!

那个不论怎么被欺负还是坚忍不拔的草果!

原来,她早就走进了他的心底,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面对。她曾经不顾一切地保护她,即使被推开,也从来不会离开,她总是害怕他孤独,所以黏着他。

可是——

他把她赶走了,这一次,是真的赶走了……

钩藤焱步伐零乱地走在大街上,脑子里全是草果的样子。

她说,绝对不会离开他。

她说,她觉得总是生病的新却有那么多人疼爱,而故作坚强的焱,却总是一个人,所以她要陪着他。

他的心,在这一刻,终于明白了,原来草果,对他而言,是那么重要……

总是说她什么都不懂,原来他才是那个白痴!

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消失了,她曾经想过要自己留下来吧?所有人都抛弃了她,连他也抛弃她了,她没有理由留下了,所以她走了。

走得那么彻底,连告别,都已经想好了。

是他没有听懂,是他不懂得珍惜,是他总觉得她对他的好,是那样理所当然。

所以,才让她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……

回了国,再一次面对馨果的笑容时,钩藤焱逃似的离开了她的身边。他看不到馨果眼底的哀伤和失落,他想念草果,疯狂地想念。

“如果,有一天,在我和馨果之间,只能留下一个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你也会选择留下馨果?”

回到最后一次跟草果见面的那个山坡上,他又想起了这句话。

终于,他明白了,为什么那时候草果哭了。

“草果,你是生气了吗?所以,你不肯再回来了。没有一点预告,你就这样走了。为什么不再给我一次机会?为什么?你知道吗?我原谅爸爸了,也原谅阿姨了。爸爸已经出院了,可是为什么,你不能原谅我呢?草果,为什么?你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
恍然间,他似乎又看到草果就坐在他的身边,在山坡上一晃一晃踢着脚丫,碧绿的小草在风中摇摆着,一阵阵清风扑入鼻翼,带着梨花的香气,似乎有大片大片的梨花从遥远的山坡那边飞了过来,将他们并肩而坐的身影淹没。

他看到草果在梨花雪中仰起脸,冲他笑得没心没肺!

“草果怎么会离开你呢,要是草果离开了,焱就是一个人了,所以,不管发生什么,草果都要陪在焱的身边……好不好?”

“好,好……”

钩藤焱笑了,他向草果伸出手。

沁凉的空气穿过指缝,他一惊,却看到眼前空无一人。空空荡荡的山坡上,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孤独地坐在草坪上,回荡在空气中的,也只有他自己的喃喃低语。

身旁再也捕捉不到草果的笑声。

原来……

失去喜欢的人,是这么痛。就像,一颗早就生在心上的,从一开始厌恶到慢慢习惯的小草,突然,被连根拔起,是这么痛。

“韩草果——韩草果——韩草果——”

他对着山坡拼命地喊着,一遍又一遍,直到声音嘶哑,再也喊不出来时,他跪在了山坡上,泪水一颗颗掉在土壤里。

“焱。”

馨果,最终还是跟来了。

她远远地看着焱哀伤的容颜,紧缩的心脏中,似乎有血液渐渐流失。她似乎感觉到姐姐在离开这个身体的那一刻,是多么不舍和难过。可是,她不想离开这个身体,因为焱说,要跟她在一起,焱说,会来接她,焱告诉她,要等他……

她占了姐姐的身体……

可是,一切似乎都错了,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子。

她看着焱,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全部都是草果的影子。她知道,一切都错了,可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。她走向焱,依旧是那么恬静的笑容,安静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:“这个,给你。”

钩藤焱回过头,却不敢去看她的脸。

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日记本上。

“是姐姐留下的。对不起,我不知道,原来姐姐对你的感情是这么深。这,就当是姐姐送你的最后的礼物,希望你珍惜。”

馨果将日记本递给焱,安静地转身。

长长的秀发被风吹得扬起,粉色的裙摆在风中飘扬,她闭上眼睛,泪水流了出来,她的嘴角却含着笑容。在医院里看到焱的那一瞬,她就知道,也许该留下的,并不是她。

单薄的背影在阳光中拉出长长的阴影,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……

蔚蓝的天空下,空气中安静得只剩下穿梭的风。

优雅的少年孤寂地跪在山坡上,颤抖的双手缓慢地翻开日记本。

风轻轻揉地拂过他绝美的面颊,如同少女温柔的掌心,贪恋着他的哀伤的容颜,一颗颗滚烫的泪,打在那些清秀的字迹上……

上一页 目录 +书签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