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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马沟是永定门以南,靠近南京城垣的一条老街巷,跨过这条巷道再走几步路,就能到雨花台了。
这地方在南京设为国民**首都之前,是个三不管地带,地处荒僻,人烟稀少。后来打了仗,逃难的人租不起房,就到这处来造房子搭窝棚。渐渐的聚的人多了,**就草草划定一个区,直到头一批私枭来了之后,金马沟才彻底出了名。
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,街道上人来人往,大概因为此处路窄,所以看上去竟要比一般的街区更热闹。
纪瑾珩也不难为车夫了,让他就在入口处找个角落停下。
入口很好找,是一扇**的生了锈的大铁门,门已经没了,还剩个发黑的框架,目测有七八米宽,顶部拱形的钢筋上用铁丝和彩色油漆勾画出了“金马沟东”的字样。
纪瑾珩看了一眼,径直走了进去。
他一身便装干净挺拔,和这里充斥着汗臭味的多数**相径庭,同时他手里还提着一只做工精细的公文包。这里街头巷尾到处隐藏着等着做生意的掮客,他们几乎立马就锁定了纪瑾珩,目光有如审视猎物一般。
纪瑾珩感知敏锐,却视若无睹,他不急不缓,边走边巡视,然后找到一个摊位坐下来。
“老板,擦鞋。”
“好嘞!客人来碗凉茶?”
“来一碗吧。”
老板是个看上去四十左右的男人,头发有点少,背有点驼,敞着一件七成新的真丝褂子,颈上挂了一条汗巾。
他应了一声纪瑾珩,从一旁的桶里端出一只陶碗,热情地说:“自家凉茶,刚从井底捞上来的,解暑,客人您慢喝!”
纪瑾珩接过碗道了声谢,抬脚踩在榉木箱子的铜皮垫子上,看男人给皮鞋刷尘喷潮,“老板,您这儿不错,擦鞋还有凉茶喝,您会做生意。”
男人笑着道:“婆娘晚上熬的汤汤水水,客人坐着擦鞋不也热嘛,这茶就好卖些,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罢了。”
纪瑾珩也跟着笑笑,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,“您这儿是真不错,看着安逸,您就住这儿吗?”
男人努嘴,“喏,就这后面。”
“听您的口音,不是本地人吧?”
“啊,老家昌黎的。”
“昌黎啊,好地方。”纪瑾珩顺口道。
男人挤鞋油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才继续动作,“以前确实是块好地方,现在还是不是可就不晓得喽。”
他这话的讽刺意味十足,因为自从去年年底伪冀东防共自治**成立之后,昌黎就沦为日本人控制下的伪**辖区了,现在那里已经成了日本人的地盘,中国人必然是会遭到剥削的。
不过纪瑾珩知道,昌黎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,是有些特别的。
他道:“可是我怎么听说,昌黎现在比以前还要繁华,人人手里都不缺钞票了?”
纪瑾珩的鞋面被擦得锃光新,男人的手艺很好,他示意纪瑾珩换一只脚,嘴上却不回应纪瑾珩的话,而是称赞道:“客人这鞋的皮子真好,您才是不缺钞票哩。”
纪瑾珩把凉茶放在一边,淡淡扫过男人,“这皮子和您的真丝褂子比起来也不值几个钱,不过就是和军靴用的一样的皮子罢了。”
对方不会不明白纪瑾珩话里的几层意思,当下便愣怔了,捏着擦鞋的布条紧盯着纪瑾珩,仿佛纪瑾珩只要有任何危险动作,藏身于街巷缝隙中的人就会扑上来,包围他。
男人压低声音,“你是那方面的?过来缉私?”
“我确实是那方面的。”纪瑾珩并不打算隐瞒,耸了耸肩,“不过别误会,我是来做生意的。”
男人仍是有些警惕。
纪瑾珩左右看看,“你们谈事情的地方呢?不会就这么露天谈吧?”
也许是纪瑾珩从始自终都表现得十分自然,并不容易让人起戒心,男人略一考虑,余光逡巡周遭后,说:“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纪瑾珩进了里室,这是一间密闭性很高,透光性很差的小屋子,只有一扇一掌见宽的小窗,仅用来排气通风。
男人点灯的时候,纪瑾珩毫不客气地落了座,“老板怎么称呼?”
昏黄的煤油灯亮了起来,与此同时也照亮了各处灰暗萎靡的角落。
对方甩灭火柴,一改室外的热情,“张四。你呢?”
“姓贺。”